凡煙小說

第六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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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睡了嗎?”編寫了很長的一段話,刪掉又輸入,反覆了幾次,按了發送。獨自站在窗前,高睿熙看了看時間,自語道“她應該睡了吧。”安靜的公寓,簡約的設計,領窗前的身影更顯一份冷峻。回想著見到白墨含的情景,十幾年不見,雖然還是小小的個子、白皙的皮膚、單眼皮,不過出落得愈加精致了,可能是削瘦的緣故。

六年的小學時光轉瞬即逝,由於是寄宿學校,同學們自然是朝夕相處,吃飯、睡覺、上課、玩耍都在一起,當然還有上廁所這件事,比起一般學校的友誼,這裏似乎多了一份類似親情的東西。不是忘記,而是從來都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白墨含喜歡自己的傳言,但在她這裏從未得到蛛絲馬跡的肯定。對此他一直回避不談,一方面是那時的小屁孩當然都喜歡最漂亮的女孩兒,另一方面看她安靜樸素的樣子根本不忍說什麽,保護弱小的英雄氣概還是有的。小學時候的她屬於那種最為平凡的孩子,扔到人群裏根本找不到的人,認真學習、聽話懂事、不惹麻煩。至於自己為什麽記得她,只因那一份安靜的等待始終都在,沒有期許也沒有喧囂,每當看到她時自己也會跟著平靜起來,而當自己想要走向她時,又發生了變故,最後畢了業也就不了了之,任塵埃層層深埋,不知那份等待是否還在。

“嗯,對了告訴老林。”高睿希撥通了電話。

“老林跟你說件事......”剛說了一句,就被老林打住了。

“你在外面啊?”覺察到此時不太方便聊這件事,所以就此打住。

“嗯對,跟江遠在一塊兒,我現在有點事兒得處理下,待會跟你聯系!”老林的聲音有點低沈。

“好吧。”匆匆掛掉電話,高睿熙有點不安,心理覺得老林不是出什麽事情了,老林是他一個挺重要的朋友,也是為數不多的知己,離開家來Z市工作多半也是因為老林在這。

對高睿熙來說,從小學畢業開始,顛覆性的打擊逼迫這個少年必須以超齡的速度成長。從姥姥和叔叔的對話中偶爾聽到幾句關於父母的消息,知道了故事的梗概;從父母以前的朋友的眼神中讀懂“避而不及”是什麽,明白了背後耳語的尖酸。10歲的妹妹暑假長時間見不到爸爸媽媽,就問12歲的哥哥:“哥,老爸老媽去哪裏了?”隱約知道真相的哥哥只能安慰著妹妹,“爸媽出差了,估計很久才回家。”日子久了,妹妹也不再追問,漸漸兩人的眉宇間都多了一份堅韌,而他凍結成一副千年冰山臉,仿佛是自動制冷機,只活在自己的溫度裏。

可是生活不會暫停,除非放棄一切選擇懦弱。在姥姥和叔叔的幫助下,他和妹妹都讀完初中。平常的日子還好過,唯有當放學看到其他同學的父母來接他們放學時,便會心生怨念,即使痛得抑揚頓挫,也會忍住溢出眼眶的淚,用奔跑風幹臉上的濕潤。面對妹妹,不滿命運安排的他默默接受現實,收起稚氣未脫的笑容,用獨立與責任書寫堅強,他積攢所有溫柔,把僅有的都給予她,希望能留住妹妹的天真無邪,堅信他可以補償父母虧欠她的關愛,直到父親回到他們身邊,他常常會躺在床上惡狠狠地盯著天花板,拼命地想著為什麽,聲嘶力竭地自問到底做錯了什麽,然後吞咽掉所有的不甘、狂妄、憤恨,直到精疲力竭地睡去。懂事的妹妹也會時常逗哥哥開心,她明白哥哥倔強背後的軟肋,也用盡渾身解數讓這個冰冷的屋子有點暖意,相互陪伴總是好過無用的鼓勵。就這樣度過初中時光,沒有朋友,因為抗拒別人的靠近,在他看來那是施舍、可憐,他不需要同情,因為生命中總有那麽一段時光,充滿不安,可是除了勇敢面對,我們別無選擇。也許就是在那時,寒氣由內而外的釋放,餵養了臉上的冰冷。

後來成績向來優異的高睿熙選擇了Z市的一所中專,希望可以早點工作,肩負起本不屬於他的責任。只身一人,帶著簡單的行李來到Z市,為生存拼搏著。打零工是家常便飯,洗碗、促銷、發傳單什麽都幹過,甚至,他曾一度被壞人拉去做白粉的“生意”, 總之什麽苦他都吃過,為的就是不再迎接別人同情的目光。所以在他心底,幼稚是天生好命的人才可以擁有的,他渴望過。

對於這樣“另類”的同學,自然會受到那些整天無所事事、吊兒郎當小痞子的欺負,無論謾罵或是拳頭,通常他都會選擇忍耐。可是不知那些小流氓從哪裏得知高睿熙的家庭背景,便習慣性去挑釁,等他發完最後一疊傳單準備回學校時,三個常欺負他的地痞把他堵到很少有人經過的小巷子裏,用力把他推倒在地。

“臭小子,看你整天牛個什麽勁,就是個勞改犯的兒子!”帶頭兒的是個黃毛,標準的洗剪吹發型。

“噢勞改犯的兒子。”另外兩個人跟著起哄,吹著口哨,發出興奮的唏噓聲。

“聽說他媽就是他爸殺的,就是沒有證據,才少判了幾年的……”黃毛繪聲繪色地講著案發過程,像是目睹了全過程,旁邊的兩個人嬉笑地配合著黃毛的演講。

牙齒咬的咯吱作響,拳頭攥的太過用力,能聽到骨骼的聲音,被戳種痛處的高睿熙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憤怒,用眼神殺死人講的大概就是此時的他。順手撿起一塊磚頭拍向黃毛的頭,毫不拖泥帶水。

“臥槽!”瞬間黃發被鮮紅遮蓋,黃毛發出慘烈的怒吼,“臥槽敢打我,給我上!”若不是經常打架練就了還算敏捷的身手,一躲閃避開了磚頭大部分的面積,恐怕早已不能站著破口大罵了。

被三個地痞推搡到墻角便是拳打腳踢,雙拳難敵四手,更何況是三對一的較量,高睿熙如困獸之鬥無法反擊。

“住手,你們幹什麽!”

“是哪個不要的命的敢管老子的閑事兒!”黃毛等人暫時停下攻擊,看到來的是本地公安局局長的兒子,立馬換上嬉皮笑臉,毛孔粗大又布滿蟎蟲痘痘的皮膚褶皺到一起,實在不能用惡心來形容,“原來是林少爺啊,沒事兒,我們玩呢。”呲著長滿牙菌斑的黃牙賠笑道。

“有你們這麽玩的嗎,沒蹲夠的話,要不我再請你蹲兩天?”輕描淡寫的邊說邊看了一眼墻角的人。

“不,不不,夠了夠了,謝謝林少,謝謝,我們走還不行林少。”說著,黃毛等人弓著背屁滾尿流的一溜煙的跑了。

“你還好吧?”“林少”上前一步,試圖扶他起來。

“沒事。”踉蹌了下,高睿熙自己扶著墻站了起來,“謝謝。”也許是太久沒有跟其他人有過交流,友善的話更是幾乎沒有,雖有感恩之情在心,卻說不出更多感謝的話。

“他們就是這片兒的地痞,經常在這個學校附近混。”他打量著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人,“看你小子挺能挨打的,叫什麽名字?”

“高睿熙。”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感覺到胳膊確實有點痛。

“我是林唯皓。”

陽光透過指縫,握住了兩個男孩的手,稱為友誼的感情就這麽茁壯地生長了,一晃好幾年。

夜已深了,深邃的夜空讓人看不透,沒有等到白墨含的短信,想必她已經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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